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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前子 旧物事
回忆凳子
祖母说,祖母说过去大地会突然裂开一条缝,缝里走出一个人或伸出一只手,向上面的人借凳子。
也会借碗,借筷,借勺,借吊桶。
当然会还,用完了就还。
现在他们不来了,因为地上头都是房子,裂开了缝,在地板下,也看不见。
我问祖母看到过他们没有,祖母语焉不详,这毫不影响我对此事的信任,地底下是还有一群人住着的,他们也吃饭,也睡觉,也生小孩。祖母说起他们,像说乡下亲戚。听上去甚至比说乡下亲戚还觉得亲近。
那时我们家住调丰巷十四号,有一天,邻居请客,不但借走我们家的桌子,还借走我们家的凳子,计有藤椅两只、骨牌凳四只和长板凳一只。祖母把我抱到床上,她坐在床沿上,我后来也坐在床沿上,因为脚够不着地,就晃动着两条腿,祖母拍了一下床沿,说,不要晃。
我祖母叫宋惠英,她不识字,但我一写成宋慧英,她就说不对,脸上十分着急的样子。我于是常常写错,心里会很喜悦。
回忆猜谜语
人在荒芜的日子里,才产生猜谜语的兴趣。我是这样想的,但并没有多少支持。从另一个角度看,谜语是喜庆的形式,这在逢年过节、元宵灯会上还有所表现。我读小学的时候,寒假暑假常常到乡下去住,尤其是寒假,也是亲戚们的农闲,一大早的,他们就坐在客堂里,泡了壶茶,围紧八仙桌闲聊,猜谜语也是闲聊的内容。许多谜语毛都脱光了,只要有谁不知道,他们就会让他猜,笑眯眯地讲完谜面后,把谜底紧紧攥在手里,喝一口浓茶,神色之间流露出智力上的无限优越感。于是这个人说一条,那个人说一条,谜语越来越多,八仙桌上长出棵垂柳。
孵鸡孵在手里,
尾巴翘到嘴里。
“猜猜看,猜一样物事。”
那个人搔头挠耳(真是少头脑耳。子路问孔子为何宰予常常搔头挠耳,子曰:“少头脑耳!”孔子是个很会玩笑的人),搔头挠耳一阵,还是没有猜出,边上就有人提示:
“你天天要用的。”
“天天要用的”,那个人嗯嗯,突然一拍后脑勺,说,“晓得哉,晓得哉。”
大家就让他说。那人很得意,放大了声:
“茅坑!”
大家笑作一团。那个人望望,心虚了,翼翼而问:
“不对吗?”
“不对。”
“啥不对,不是你讲天天要用的。”
“天天要用的只有茅坑呵,我看你老婆你也天天要用。”
有个老头子笑得呛出口茶来,不停咳嗽。
“猜不出,猜不出,讲给我听吧。”
“真猜不出呵,桌子上就有。”
那个人已经被大家笑懵了,现在就是把八仙桌吞下去,估计还是猜不出。这时有人揭了谜底:
“茶壶。”
“茶壶?不对不对,我就不天天要用,”那个人嘴还硬着。
“那就再给你猜一个。”
孵鸡孵在中央,
尾巴翘到梁上。
“这还用猜吗!”
“你说是啥个?”
“大茶壶。”
从此那个人得了“大茶壶”的绰号。这条谜语的谜底是——“灶头”。
在乡下,最让人快乐的,是一种谜面开荤而谜底吃素的谜语:
起来一条缝,
进去一个洞,
闻闻臭烘烘,
摸摸软东东。
谜底是“罱河泥”。这类谜语很多,有钓鱼、插秧、割稻、摸螃蟹、种瓜、挑担、纺线,等等,等等,简直是一部江南农事诗。
有人给我猜一条谜语,谜底是“水红菱”,谜面是这样的:
塌水桥头一棵菜,
十人走过九人爱。
我至今还没有搞明白,长在水里的植物多了,茭白,鸡头米,藕,就是菱也有多种,为什么谜底偏偏是“水红菱”,就不能“乌菱”或者“和尚菱”?当时,我们在茉莉花地里抓螳螂,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小姑娘给我猜的。这不是寒假,应该是暑假的事了。我把我深刻的怀疑告诉这个小姑娘,小姑娘不耐烦了,手一挥:
“街上人就是笨,乡下都这么猜。”
我去的那个乡下,把城里人叫作“街上人”,他们祖祖辈辈以种茶花为生。他们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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