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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!”蔼如点点头,“你跟我来!”
蔼如在她的画室中,为洪钧设下小酌。对海窗开,风来两面,是他这半个月来所遇到的第一处清凉境界。但心境恻侧,举杯不欢;只为不忍辜负蔼如的情意,强自加餐,却总觉得食不甘味。
“走了也没有一封信给我。”蔼如闲闲提起别后,语音中带着些幽怨。
“不知怎么,就是懒得写信。不过,你要的东西我都买了。为了买那些不值钱的东西,我还特为在苏州多住了半天。”
“多住了半天?”蔼如觉得他的话不可解。回家探亲又不是驿马递“鸡毛文书”,多住半天就算耽误功夫吗?
洪钧懂她的意思,“我在苏州一共只打算住一夜。”他说,“多留半天,不就很多了?”
“为什么呢?难得回去一趟,这么赶来赶去,倒像是杨四郎出关见娘似地。”
洪钧心中一动,家里那位如果是“四夫人”,眼前相对的就是“铁镜公主”了。这样的念头,自己想想好笑,也觉得荒唐,这种时候,怎么会有这种心思?
于是他尽力抛开杂念,回答她的话说:“无非为了我那位万大哥的事,不能不尽快赶回来!”他不愿说破实情,讲了假话;而且觉得要说便要装得像,所以又叹口气:“谁知道白吃一趟辛苦。”
“也不算白吃辛苦,总有人知道的。”
“谁知道?”洪钧例又动了感情,凄然泪下:“人天永隔,再也不能跟万大哥在这里喝酒了!”
“一生一死,乃见交情。总有人知道。”蔼如似乎不愿他再追问,紧接着问道:“在上海的交涉怎么样?”
“上海的交涉,说起来惭愧。亦因为过于关心万大哥的境况,言语态度之间,操之过急,差点搞出极大的误会来!不过,”洪钧欣慰地说,“最后总算很圆满。姓吴的真正是君子人,像他这样的古谊,如今少见了。”
接下来,洪钧细谈了跟吴老板打交道的经过。蔼如双眼灼灼,听得非常仔细。等他讲完,眨着眼、闭着嘴,默�无语,是颇有感触或者领悟的神气。
“你看,万大哥死得是不是不值?能撑一撑,哪怕倾家荡产,在烟台无片瓦之覆、无一寸之地,到上海跟吴老板这样的人一淘,重起炉灶,也还是能打出一片天下来的!”
“这要怪你!如果你一到就写信,拿吴老板这种古道热肠的情形,细细告诉万大爷,也许他就不致于寻短见。”蔼如略停一下又说:“万大爷是受了气,冤抑难伸,才自己跟自己赌气,连性命都不要了!”
“喔!”洪钧移一移凳子,靠近蔼如问道:“我正要问你,他究竟是怎么死的?”
问的其实不是如何毕命,而是为何寻死?张仲襄不肯多谈,是怕洪钧越增悲伤,但蔼如身在局外,不但觉得谈谈无妨,而且她也看得比较清楚。
第一是急。要赔偿货主的损失,要抚恤被难水手的家属,变卖所有不足以了责任,如何不急?可是,这究竟是可以从长计议的事;天灾非人力所能抗,苦主亦会谅解。
第二是气。万士弘平日御下极厚,而被委以重任的司事,竟将如此有关东主身家的保险大事,掉以轻心,置诸脑后,如何不气?
第三是愤。出事以后,万士弘邀约货主商议赔偿——就是洪钧由烟台动身的前夕,在万家看到的那班人。平日都与万士弘称兄道弟,极好的交情,并且万士弘确也帮过他们许多忙,水脚,要减价就减价;付款,要延期就延期。而当万士弘危难之时,不但不讲交情,甚至约齐了与他为难,多方逼迫,出言刻薄,可恶过于落井下石。万士弘是最好面子、最爱朋友的人,身处其境,如何不愤?
“其实愤也是气!”蔼如不自觉地也有些激动了,“人生在世就是争一口气,‘三分气在千般用,一旦无常万事休’!一口气咽不下,就唯有死才能咽气。三爷,倘或你一到上海,顺顺利利跟吴老板办好交涉,详舷细细写信回来,万大爷看到这封信,心里就会想,世界上势利之徒虽多,好人到底还没有死完!只要这一转念,那股拿死赌气的劲道,立刻就会打掉一大截,想想做人做朋友,总算还不是一点味道都没有。那一来,你想,万大爷还死得成吗?”
这一番侃侃而谈,将洪钧说得楞住了!心潮起伏,不知是痛是悔是遗憾?但有一点却是清清楚楚能够辨别的,想不到蔼如竟有这样有条有理,并且异常透彻的见解!从今以后,倒真要刮目相看了。
※ ※ ※半个月的功夫,不分昼夜,舌敝唇焦,张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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